三
下岩贝村,一家叫“山中来信”的民宿懒洋洋地躺在村庄斜对面的山坡上,四围是此起彼伏的茶园。
下岩贝村茶园(摄影张宗亮)
“信”是一个多么好的字。春信。雪信。花信。风信。潮信。万物都有自己的信。这次我收到的山中来信,是一封“茶信”。
我面对着茶筛湾峡谷,和天姥山著名的“十九峰”,坐下来喝茶。茶叶一条条卷曲着,是传统的手工茶。陆羽在《茶经》“之造”中说像“浮云出山”,又像“轻飚拂水”,大概就是如此情态。茶叶在水中慢慢地舒张开来,从灰绿变成嫩绿,茶气袅袅,清香袭人。泡茶的姑娘说,这是天姥山云雾茶。
“云雾茶”,这三个字真好,点出茶树生长的环境,就是一幅山水画——峰峦叠嶂,云雾缭绕,茶林森郁。此时正在这样的画境中,饮一杯香茗,不期然便得了唐代诗僧皎然“再饮清我神”的意境。
皎然有《饮茶歌诮崔石使君》诗,云:
越人遗我剡溪茗,采得金牙爨金鼎。
素瓷雪色缥沫香,何似诸仙琼蕊浆。
一饮涤昏寐,情来朗爽满天地。
再饮清我神,忽如飞雨洒轻尘。
三饮便得道,何须苦心破烦恼。
此物清高世莫知,世人饮酒多自欺。
愁看毕卓瓮间夜,笑向陶潜篱下时。
崔侯啜之意不已,狂歌一曲惊人耳。
孰知茶道全尔真,唯有丹丘得如此。
诗里含了茶品、茶具、煮茶、饮茶,还有茶境。皎然饮茶有三个境界,层层深入,是饮茶之妙,也是中国茶道的真谛。据说,比日本人提出“茶道”一词早了800多年。
皎然(约公元720—805年),俗姓谢,字清昼,在灵隐寺出家,后来长期住在湖州的妙喜寺。自称是谢灵运的十世孙,把剡县当作自己的故乡。唐贞元年间(公元785—805),漫游剡中,品茗访友,写下许多诗歌——“早晚花会中,经行剡山月”“春期越草秀,晴忆剡云浓”“觉来还在剡东峰,乡心缭绕愁夜钟”“山居不买剡中山,湖上千峰处处闲”,一代诗僧,满怀乡思绕剡中。
皎然的乡心一半系于剡茶,“剡茗情来亦好斟,空门一别肯沾襟”“清明路出山初暖,行踏春芜看茗归”“聊持剡山茗,以代宣城两醑”,或品,或赏,或赠,或咏,想来只有家山的茶能让皎然饮出“三饮”的境界,悟得茶之道。
皎然与陆羽是“缁素忘年之交”。陆羽于唐肃宗至德二年(公元757年)前后来到吴兴,住在妙喜寺,与皎然结识。元代辛文房《唐才子传·皎然传》载:“出入道,肄业杼山,与灵澈、陆羽同居妙喜寺。”皎然《赠韦早陆羽》诗云:“只将陶与谢,终日可忘情。不欲多相识,逢人懒道名。”诗中将韦、陆二人比作陶渊明与谢灵运,表明不愿多交朋友,只和韦卓、陆羽相处足矣。两人一起往剡中访友品茗,倡导“以茶代酒”的风气。皎然《九日与陆处士羽饮茶》诗云:“九日山僧院,东篱菊也黄;俗人多泛酒,谁解助茶香。”陆羽在《茶经》“之饮”里说,天生万物,都有它最精妙之处,人们擅长的只是那些浅显易做的,房屋、衣服、食物和酒都精美极了,而饮茶却不擅长。《茶经》里蕴藏着皎然的性灵,也是陆羽的,一生知己,茶禅一味。
剡茶余香悠长,不知不觉日头已沉落“十九峰”后,一切都在隐退。峡谷中的韩妃江越发白而亮,似一条远古冰川,凝固在如墨的山体中。这条江流,是剡溪的一条源头支流。采缉万山之水的剡溪,是一条魏晋之溪,载动了王羲之“兰亭集”的雅兴,谢灵运登“天姥岑”的游兴,和王子猷“雪夜访戴”的随兴。到唐朝,文人名士追慕魏晋风度,溯剡溪而来,大袖飘飞,亦步亦吟,从诗歌史上统计,有451位诗人,留下1505首诗篇。《全唐诗》收载的诗人2000余人,差不多有四分之一的诗人来过浙东。《唐才子传》收录才人278人,上述451人中就有173人。茶为清饮,发言为诗,这条“浙东塘诗之路”上,写剡茶的诗就有三十多首,实属罕见,有杜甫的“茶瓜留客迟”,孟郊的“茗圃无荒畴”,刘禹锡的“诗情茶助爽”,元稹的“慕诗客,爱僧家”,温庭筠的“茶炉天姥客”……诗情助茶灵,茶灵涤诗情,一首唐诗三碗茶,留得高香余味长。
剡中有茶祭的古俗。每年春信一来,雨润茶山,民众就自发贡献香烛茶果、茶歌茶舞,祭支遁、王羲之、谢灵运、陆羽、皎然、李白、杜甫、孟浩然、白居易、温庭筠、元稹……在新昌人的心里,他们都是剡地的茶之灵。